溢诚优配对话中国社科院保险与经济发展研究中心王向楠：以制度化风险分担应对养老不确定性

在人口结构加速迈入深度老龄化阶段的背景下，养老问题正从长期预期转化为现实压力。随着长寿风险、失能风险与财富保值需求不断叠加，单一依赖储蓄的养老准备方式已难以支撑个体跨越数十年的养老周期，如何构建并完善多层次、可持续的养老金融体系，成为一个日益迫切的现实议题。

新浪财经推出《金融新启航丨护航新征程》专题系列，邀请金融业界专家和学者，探讨金融如何更有效回应老龄社会的多元需求。本期对话中国社会科学院保险与经济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王向楠。

他指出，养老保险体系是一种制度化的风险分担机制，可以更系统地应对长寿、通胀等不确定性。随着第一支柱替代率下降、第二支柱覆盖有限，居民养老储备正越来越依赖第三支柱的补充。

不过，第三支柱的发展仍有不少掣肘。产品端接下来可以从哪些方面破局？

就此，王向楠提出了三个方向，一是收益结构上，更多采用“确定+浮动”的组合方式，还可以引入生命周期投资理念，在中青年阶段以相对增长型的配置为主，随着临近退休逐步转向稳健型。二是领取方式上进一步增强弹性。三是与养老服务结合，他指出，未来一个重要方向，是在保险产品尤其是年金产品中，嵌入更加具体的养老服务，让保险不仅提供资金，也能在服务层面形成闭环。

居民养老保障对第三支柱依赖度上升

新浪财经：储蓄在我国长期被视为养老准备的主要方式。相比之下，养老保险体系的必要性和不可替代性体现在哪里？

王向楠：中国居民确实一直有“存钱防老”的习惯，但如果把储蓄完全等同于养老准备，其实是忽视了几类关键风险。

首先是长寿风险，人可能活得比预期更久，到了生命后期，储蓄反而提前用完；其次是通胀风险，时间一长，资金的实际购买力会明显下降；再就是流动性冲击，比如疾病、失能等带来的大额支出，会直接打乱原本的储蓄计划。

相比之下，养老保险的作用在于，它是一种制度化的风险分担机制，可以更系统地应对这些不确定性。

从结构上看，我国养老保险体系通常分为三大支柱：第一支柱是基本养老保险，由政府主导，主要解决“保基本”的问题；第二支柱是企业年金或职业年金，依托就业关系，由单位和个人共同缴费；第三支柱是个人自愿参与、按市场规则运行的养老储备。

关于第三支柱，目前也有不同理解。一种观点认为，它应当是具有财税优惠的制度性安排，主要就是个人养老金；另一种观点则更为宽泛，只要具备养老属性、能够承担长期储备功能的金融产品，都可以纳入，比如商业养老年金、养老储蓄、养老理财、养老目标基金，甚至部分信托产品。

从现实情况来看，近几年，第一支柱中城镇职工保险的替代率显著下降，城乡居民保险虽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财政补贴，但养老金待遇水平仍然不高。第二支柱的覆盖率自建立以来逐年提高，但仍然很低，惠及的人群很有限。因此，居民养老的储备越来越需要依靠第三支柱。

新浪财经：根据最新个人养老金产品数据，年金保险共318款，在售131款；两全保险共141款，在售51款；专属商业养老保险共63款，在售21款。怎么看这一分布情况？

王向楠：专属商业养老保险目前是养老属性最强的一类金融产品。这类保险的领取年龄不低于60岁，领取期限不短于10年，并且可以直接衔接养老和护理服务。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无论是在个人养老金产品目录，还是在整个市场上，这类产品的数量都相对较少。

我觉得这种产品结构主要由居民需求决定，其次受保险公司供给影响，也于制度激励相关。

在需求端，大部分居民更关注收益率、回本年限等指标，而不是围绕长寿风险进行长期现金流规划，更偏好投资回报型产品，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居民养老金融知识整体不足。

供给端层面，保险产品的负债端久期越长，利率风险敞口越大，超长期固定利率年金产品的风险很高。在当前利率下行环境下，保险公司更倾向于推广定价空间较大、可灵活调整的稳健型产品，而不是承担长期承诺的终身养老型产品。

从制度上看，专属商业养老保险产品结构相对复杂，目前又缺乏额外的税收优惠和配套激励，也影响了它的市场渗透率。

新浪财经：相比理财、基金等，商业保险在养老金融中的独特功能是什么？

王向楠：商业养老保险独特功能有三个。

第一，大部分商业养老保险产品提供了保证性的积累利率，同时预留了获取更高投资收益的空间。

第二，部分年金型产品基于生命表和精算技术，提供长寿风险保障，使参保人能持续领取养老金，实现“活得久，领多久”。而其他养老金融产品基本上在领取完所累积的金额后，服务就终止了。

第三，部分商业养老保险产品紧密对接了养老服务。例如，产品中嵌入失能护理给付责任，为进入失能状态的老年人提供提供长期护理费用支持。或者通过保险合同，绑定养老服务的获取权，使参保人通过保险合同优先获得质量较高、价格更可预期的养老服务。

创新求解，养老保险产品破局之道

新浪财经：利率持续下行的大背景，对保险公司设计养老保险产品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分红险是个比较好的解法吗？

王向楠：利率下行对保险公司的影响，其实首先体现在资产负债管理压力上。

过去在高利率时期，一些产品承诺了相对较高的固定预定利率，由于实际投资端收益率下行，将形成长期亏损。这会明显增加保险公司对推出长期、保证收益型产品的顾虑。

在这样的环境下，分红型产品之所以受到关注，是因为它采取了保证收益+浮动分红的结构，缓解了这一矛盾。

按照制度安排，保险公司需要将通常不低于70%的运营收益与保单持有人共享。这种机制一方面保障了消费者的权益，另一方面也给了保险公司一定的调节空间，在收益较好的年份，可以留存更多盈余；在收益较低的年份，则通过特别储备等平滑机制来维持分红的水平，实现一定程度的跨周期“熨平”收益波动。

不过，越来越多消费者认识到，投保时看到的演示收益，并不等同于未来实际能拿到的分红，高演示假设未必能够兑现。

所以，分红险能不能真正被市场接受，关键还是在于两点：一是保险公司的长期投资能力，能不能持续创造稳健收益；二是信息披露的透明度，能不能让过往分红情况清晰、可验证。

这几年监管也在往这个方向引导，多次加强分红险规范，完善信息披露要求，推动建立历史分红实现率的可比披露机制，目的就是让消费者在信息更充分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同时也倒逼行业提升长期经营能力。

新浪财经：你认为当前养老金融产品同质化现象严重吗？问题主要出在哪里？

王向楠：不同类型产品差异空间不同。比如养老储蓄存款的差异化设计空间本身就比较有限；养老理财产品的差异，更多体现在风险等级上；养老目标基金在投资范围、生命周期策略等方面，反而有比较大的创新空间。相对来说，养老保险产品的差异已经不小，但仍然有进一步创新的余地。

就保险产品来说，之所以给人同质化严重的体感，首先和消费者的关注点有关，很多消费者更看重多久回本、预期收益率这些短期指标，对退休后领取方式、是否在失能时提高给付比例、是否附带家属津贴等功能关注不够。例如，部分年金或终身寿险产品中，虽然加入失能后领取翻倍、居家照护服务包等功能。结果就是，一些本来在保障责任上有明显差异的产品，在销售时被简化成年化收益多少的比较。

第二个原因在于销售渠道的变化。随着银行代理渠道越来越重要，销售端更倾向于主推结构简单、卖点清晰、便于横向比较的产品。而那些保障内容更丰富、个性化程度更高的产品，一方面客户理解成本更高，另一方面对销售人员的培训和服务要求也更高，因此往往不是主推方向。

第三，也和监管要求有关。对于带有复杂收益结构或者服务承诺的创新型产品，监管部门在定价假设、责任准备金计提、信息披露等方面提出了高要求，产品审批审慎。这客观上也降低了一部分创新产品的落地速度。

新浪财经：从产品设计的角度看，未来养老保险还可以在哪些方面做出更有针对性的创新？

王向楠：我觉得可以从三个方向去看。

收益结构上，可以更多采用“确定+浮动”的组合方式，比如通过分红险提供一定的保底收益，同时叠加浮动红利；再通过万能账户实现保单价值的二次增值。还可以引入生命周期投资理念，在中青年阶段以相对增长型的配置为主，随着临近退休逐步转向稳健型。

在领取方式上，可以进一步增强弹性。例如，按照参保人的不同年龄阶段设计领取金额；将领取金额与CPI或其他指数挂钩，抵御长期通胀对购买力的侵蚀；推出夫妻联合年金、代际给付安排等产品的形态；将领取方案与失能状态挂钩，在被保险人出现长期护理需求时，获得更高的领取金额。当然，这类更精细化的设计，对精算模型和数据支持的要求也更高，需要和健康管理、护理评估等体系形成更好的配合。

第三是和养老服务的结合。未来一个重要方向，是在保险产品尤其是年金产品中，嵌入更加具体的养老服务，比如标准化的居家养老服务包、社区照护服务，或者附带一定服务标准的养老机构入住安排，让保险不仅提供资金，也能在服务层面形成闭环。

责任编辑：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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